極闇中，點起一雙鮮紅。
鮮紅的後方，那扇被開啟了三分之一的門，捲入了陣狂潮。狂潮在少女身後倏然分成二支，自兩旁急湧而入。
坐在三頭犬額頂，少女望著自身體兩側流過，最後又在前方匯聚成一體的急流，面上無絲毫動靜。
匯集的狂潮，最後變為瀑布般，兇猛而不留情地直瀉入下方晦暗中。
那些水……不！實則是數不盡的靈魂，正不停地哭號，呼喊著不想陷於那片無終止中。
只是，潮流之勢不可能停歇，依舊無情地將牠們全拋進其中。
『來了不少。』
發此言者，是三頭犬。就和少女一樣，他並不帶任何情感。
「還會更多的……這樣下去的話。」
如此細聲回應者，是少女。
緋色眼瞳裡，映出那恍似無邊際的苦痛，卻連記漣漪也不泛起。
『門，要繼續開著嗎？』
這次，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雙頭鷲聲音。
繼續保持這種角度，雖不會再有更多邪靈流出，卻會有更多的迷失者被捲入。此外，已釋放出的邪靈也不會乖乖回來。
這點，少女與二獸是沒有不明白的。
不過，對少女而言－－那已經不重要了……
「暫時保持這樣吧！也許……再也沒有關閉的必要了。」
沉默了些會兒，少女如此幽幽回答。
啪沙啪沙！
百栩翻來覆去，怎也睡不著。
明明工作了將近整晚，直到清晨才結束，應當是很疲累的。回家後，本想翻閱喜愛的繪本放鬆心情再入睡，現在卻落入這番窘境。
說起來，都是因為那些怪東西！
如果不是牠們來攪局，自己的心情也不會更混亂。
混亂……說到這個，牠們怎麼會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呢？自己……的確心緒不定。可就這樣簡單地被看穿，怎麼想都不是滋味！
氣死人了！
百栩粗魯地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
－－既然睡不著，乾脆別睡了！
於是她走出房間，步到走廊盡頭。那裡有扇落地窗，平日以窗帘掩著。只要通過那扇窗，便能看見一座寬敞的陽臺。
陽臺上擺了許多盆栽，木製的扶欄上還植著攀藤植物。基本上，算是滿雅致的佈置。只可惜，百栩對栽培、觀賞園藝並沒太大興趣。
這棟房子原本就不是她買的－－即使她的收入夠她胡亂揮霍。據奶奶說，是她的父母親為了補償她而買下。
在百栩可以獨當一面之前，雙親一直住在這裡，而這些盆栽據說正是有其嗜好的父親所栽植。
等到百栩搬出奶奶家，來到都市後，雙親又另遷移他處居住了。
真是……什麼補償嘛！如果真想做些什麼，怎就不好好留下來陪女兒呢？
有好幾次，百栩都忍不住在心底暗罵。
因為這份抱怨，所以不管是打掃屋裡屋外、照顧盆栽……她全不肯自己處理，通常是交由每天固定來清掃的阿姨做。只有極少時候，才會自己稍稍動手。
走到這裡，純粹是因為想多透點氣，可不是為了欣賞父親的園藝作品。
不過，卻在這裡瞧見差點令她喘不過氣的人。
「讓給妳吧！」
同時間，水夜也發現了百栩。
僅僅拋下這麼句，水夜便自扶欄上跳下，就欲穿過落地窗，返回屋內。
「等、等一下！」
也不知是哪生出來的勇氣，百栩居然叫住了他。只是顯然地，她亦被自己的舉動嚇了跳。
不過喊都喊了，現在才說沒事也未免沒面子。沒辦法，百栩只好硬著頭皮走近水夜。
「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那張臉繃得鼓鼓的，瞄見她這副模樣，水夜不禁皺起眉頭。
「有話就說。」
他的語氣不算好，可也不算不耐。只能說這是他的正常狀態。儘管明知這點，百栩仍不由得生起股不滿。
「你就不能客氣點跟我說話嗎？」
扠起腰，百栩埋怨道。但很快地，她即收起慍色，改呈種彆扭表情。
「算了！我只是想問你－－你……不會一直待在這裡對吧？」
真是的！怎麼偏偏先問了這件事！這根本就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嘛……才剛出口，百栩又後悔了。
可話是收不回來了，如今她也只能死撐著與那雙金紅對視。
雖然知道祈求奇蹟是件可笑的事，可她卻無法否認自己的確期待能收到些不一樣的目光。
「還用問嗎？」
很可惜地，水夜望著她的眼，仍舊一如平時般冷淡。說話的口吻亦然。
儘管早知結果，百栩的小小期望確實落空了。而她也因此在心底更加痛恨自己，甚至幾乎要形於外。
「我……我隨口問問也不行嗎？」
好不容易壓住那份怒氣，為了化解尷尬，百栩趕緊轉移話題：
「還、還有件事！剛剛……你還記得吧？在我房間裡的那些東西。那些到底是什麼？說是鬼靈又不太像！你覺得呢？」
或許是太過壓抑自己，此刻她說起話來竟有些結巴而難以成章。
再度瞄了瞄她，這次水夜交起雙臂，面露出種原來如此的神色。
「原來妳不知道。」
微哼了一聲，雖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嘲笑，可水夜仍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些玩意兒大概是所謂的『邪靈』吧！專門獵捕和牠們相同的慾望。一旦被抓到，聽說都會被拖入極闇深淵，再也不可能有絲毫希望。」
話到此，他還刻意對百栩的臉多留意一分。果真，那張臉蛋已刷地變得慘白。
「不過也沒什麼！妳不是擊退牠們了？一般而言，生物都不可能抵擋牠們。特別是欲望極多的人類。換句話說－－以妳一個人類小丫頭而言，算是做得不錯了。」
表面上聽來是種讚許與安慰，可百栩卻總覺得有幾分刺耳。
雖然很想辯駁，卻又找不到足以讓自己立足的點。
「如果沒事，就這樣了。」
此時，水夜的下句話又陡然拉回她的注意力。這句話無疑是想中止與她之間的對話！怎麼可以呢？
雖然自己也不真全然贊同自己現在的行徑，但百栩仍壓制不了內心的欲望。因而匆忙間，又想出接續的話題。
「等、等一下啦！你就那麼不想跟我說話嗎？」
慌張間，她甚至扯住水夜的袖子。直到發現水夜的眼色，才鬆開手。
「我是說－－那些邪靈……以前從沒見過！牠們是從哪出現的？為什麼放任牠們胡來？應該有個可以管制牠們的地方吧？再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吧！」
當然，這些問題可說相當重要，她也十分想弄明白。只是眼下看來，她發覺自己更在意的根本是別件事。
本以為可以順利接續兩人間的談話，但下秒鐘，百栩即知道自己錯了。
因為水夜盯向她的眼竟霎時變得陰沉而恐怖！
「確實，這麼下去不妙！如果妳真擔心，就好好和我配合。其餘的……不准妳多管閒事！」
他的確是回答了問題，可那語氣卻叫她幾乎軟了雙腿。
就這樣，水夜走開了。她也沒力氣再留住他。等到那背影消失在窗帘的另一邊，百栩才終於拾回些氣力。
然後，不知不覺間，她感覺有股憤怒自深層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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