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之後,夢魘並沒有離去,當我在人事檔案的高中欄塡上「北一女夜間部」時....好像芭蕾舞劇的「吉賽兒」,命運對她是殘酷的。首先吉賽兒因為愛情的幻滅而意外落湖死亡,成為夜間精靈後,每夜仍然在愛人回家的路上守護著他。有一晚為了保護愛人而和別的精靈打鬥,最後被裁永遠消失。在曙光微露,吉賽兒將消失前的一刻,愛人才明白他的錯誤,兩人片刻的相聚之後,是永遠的天人永隔。這是芭蕾舞劇中,被評最淒美夢幻的一齣舞碼,但我看了一次之後,是再也不肯看第二次的,因為太令我悲傷了。
自從接了夜間部聯絡人的工作,這段期間和我認識或不認識的校友通電話。夜間部同學一直都對自己的高中有些複雜的情緒。但是我仍然希望,想太多的人只是少數。一直到有一位勇敢的精靈在我們的部落格留言,我才正視這個我們的包袱,這個三十年的包袱。
如果我的高中制服不是綠色的,不那麼時時被白色學號提醒品質較差,我的高中會過得開心些。這個學校是我用中山的分數考進來的。我在國中時寧願每天被記遲到是不參加朝會的,因為討厭沒營養的磨時間。北一女夜間部每天上學五小時,不囉嗦,正是我要的。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克服別人評價的眼光,尤其,身在日間部的光環旁,永遠找不到自己的痛苦。
畢業之後,夢魘並沒有離去,當我在人事檔案的高中欄塡上「北一女夜間部」時,收件的人通常瞄了一眼說:好不容易考上北一女,你們還分喔!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過了一段時間,看自己的檔案資料變成「北一女」,去交涉要求更改,通常獲得一句話: 別人的高中只有兩個字,你到底要怎樣﹖更不用說這幾年夜補取消後,更難解釋。我們不願意戴別人的帽子,但卻找不到自己的帽子來戴。
我以為這個痛苦只要我小心不去觸碰,就會遺忘而消失。而這三十年我也做得很好,從來沒有人發現我的這個傷口。但是,每次看到留言,每次有夜間部的校友談起這些經驗,甚至告訴我不敢告訴別人自己的高中,我發現我本來可以繼續遺忘我的痛苦,但我最後還是無法不為共同命運的同學心疼,我的傷口還是崩潰了。
像吉賽兒一樣,我們的命運是艱辛的。沒有人願意傷害我們,但我們被排名心態傷害得這麼深,而且無法以一個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的夜間精靈高中為榮。但是三十年過了,這段期間,我們人生並不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為婚姻百般調適忍耐,為事業像蠟燭兩頭燒地打拼,為子女從早到晚從裏到外從精神到物質又要擔心又要打點,人生那一件事容易過﹖我因此深深感謝勇敢為自己也為大家講出心聲的夜間部同學,讓我這幾個月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也許人生的課題是,在全力以赴之後,我們都要全盤接受命運、接受自己,不管是傷痕或獎章,我們都得放下,繼續向前走。回頭看高中的不愉快,我提醒自己要超越排名心態,絕對不讓排名心態傷害我身邊的人。我要仔細發覺身旁人的特點,包容他欣賞他。其他無法改變的如別人的看法,我就接受吧。
也許我應該再去看一次「吉賽兒」。從另一個角度看,吉賽兒為了愛人而奮身纏鬥,當她盡了全力的時候,她接受命運、接受自己,也就解脫了她的悲慘命運,不再是夜間精靈了。也許我仍然會流著眼淚看著演出,但不再悲傷,因為人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