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個多星期來的國際金融風暴讓我看得目瞪口呆，歎為觀止。我一直認為，真實生活遠比所有小說、電影都精彩刺激得多，今年這個"多事之秋"算是驗證了這一點。聽起來像風涼話～因為沒錢買股票和房子，股市崩盤、房市大跌都損失不到我頭上；雖然外幣存款受匯率變動貶值了些，但是本錢實在少得可憐，損失也就很有限；吃到幾顆含三聚氰胺的大白兔奶糖以及其他沒檢驗但必然有問題的含奶粉製品，反正量沒有多到會長出腎結石，而且這輩子吃進、吸入、接觸到的有毒物質不知凡幾，也不差那些。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置身事外的沾沾自喜之意；事實上，這世界已經到了任誰都無法置身事外的地步－再怎麼躲，衛星都能照到你。相繼爆發的事件讓我們有機會看看，眾人奉為理想圭臬的現代社會、文明進步的生活、全球化時代、自由貿易加上自由主義，到底是開啟所謂通往全人類幸福道路的鑰匙，或是不知伊於胡底的殺劫。

根據新聞報導，9月29日華爾街股市演出"黑色星期一"大戲，美股市值光是在這一天就蒸發掉1.2兆美元，創下美國股市市值一日暴跌的歷史記錄。數字太大就變得抽象，1.2兆美元到底有多少－具體能做什麼事？用另一個數字來比較一下好了；今年7月美國國會公佈的一份報告指稱，2001年9‧11事件後美國用於全球"打擊恐怖主義"的花費，包括在伊拉克、阿富汗及世界其他地區採取的軍事行動，金額為8600億美元，其中從2003年持續到目前的伊拉克戰爭，開銷為6480億美元。換句話說，華爾街一天之內蒸發掉的市值，足夠打兩場為期五年的伊拉克戰爭。

理論上，股票市值雖然平常只是電子儀表板上閃動的數字，但持股者如果願意，就可以換成摸得著的鈔票。然而，看見華爾街股市一天竟然能"蒸發"掉數字如此龐大的市值，不禁想到，這些所謂的資產/價值，其實從來沒真的存在過～意思是，政府發行的實質貨幣量/紙鈔並不足以兌換所有的股票市值。尤其在電子商務興起之後，許多交易連那一張紙（鈔）都不需要了，純粹只是電腦上數字的變動。順帶一提，美國長期不公開貨幣發行量的數據。一個人連鈔票都拿不到手的時候，憑什麼認為自己擁有那些資產？

回頭來看另一個問題～鈔票面上印的數字，其代表價值的根據為何？我們平常說"金錢金錢"，因為古代都用貴金屬－銅、銀、金－作為通行貨幣。黃金不能當飯吃，但是象徵著"不朽的美"－火燒不爛、水浸不腐，因此作為貨幣有其難以動搖的代表性。19世紀中後起美元開始採取"金本位制度"，亦即貨幣的發行量與國庫儲備的黃金量成固定比率；鈔票上的數字對應著的是一定數量的黃金。但1971年起美元與金本位脫鉤，也就是說紙幣對應的不再是具體存在的實物，而只剩信任－使用這些紙幣的人相信那上面印刷的數字確有其價值。這其實跟宗教信仰差不多－你相信，神就存在。"In God We Trust"，美元紙幣上面是這麼寫的。"金錢帝國"脫胎成為"紙錢帝國"。

既然"信任"成為決定資產價值的根據，股市動輒因為投資人信心不足或信心大增而暴漲暴跌，就不足為奇了－股票市值本來就只是信心指數而已，沒多少實質的東西。電影"駭客任務"（Matrix）裡的寓言看起來如此真實；人們為著虛幻電腦數字而喜怒哀樂，而欲生欲死。股市週期性的大跌也是一種必然；市場和資源都有限，資本主義社會不斷擴大生產、鼓吹消費，到一定程度之後，必然導致生產過量、原有市場無法消化，以及本地資源不足以供應繼續生產的問題。週轉出問題，信心大減，股市大跌，緊縮銀根，正好順便消解一些貨幣發行過度的壓力。當然，為使資本主義帝國持續發展，根本的市場和資源短缺問題仍然需要解決，方法是－經濟戰爭和軍事戰爭並用，拓展市場、奪取外國/地區土地資源控制權，繼以剝削土地與依附於其上的弱勢者。這就是現代文明社會，i.e.資本帝國主義的道路。

信任與貨幣價值的問題，讓我想起長輩所描述，國民黨逃到台灣前發行的金圓劵，因為人民信心崩盤變成廢紙一樣，小孩子拿面額動輒數十萬的紙鈔編成紙鞭子，互相抽打為戲的情景。金圓劵初發行時，靠著鼓動愛國情緒，騙人民拿出家藏的黃金換金圓劵支持政府財政；最後國民黨裹著大批黃金逃了，我外祖父的所有黃金換到兩簍橘子。前述例子是比較極端，然而如果看看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前到現在，東南亞部份國家的貨幣貶值程度，不難發現以"信任"作為價值依據的貨幣，實在靠不住。

有時我好奇地想，人們對財富累積的慾望從何而來？因為不安全感嗎？但是財富又能保障多少安全－尤其在這個很多財富只是電腦數字的時代？記得看過上世紀初俄國地質學家兼探險家寫的烏蘇里地區探險記，裡面提到花鼠這種可愛小動物，有儲藏食物的習慣，倉儲量甚至可以達到兩年所需。花鼠的壽命嘛，當寵物養大約五年，野生的還活不到那麼久。有這麼多的食物囤積備用，夠保險了吧？然而大量食物儲藏的氣味把熊給引來，不但一舉吃光所有庫存，順便把倉庫主人也一併解決。如果沒有那麼多食物，發出的氣味不明顯，便不容易被熊發現。出於尋求安全感的舉動，結果反而招致災禍；分寸的掌握，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