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paganda者,宣傳是也。這個拉丁辭彙從宗教用語變成日常語詞,也不過就是一個世紀左右的事情,旋因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之故惡名昭彰-在此提點一下,戈培爾名言錄裡最光輝的兩句:「謊言重複一千次就成了真理」、「混雜部份真相的說謊比直接說謊更有效」。
宣傳從來就是一種作戰手段,為的是獲得超過自己本分應有的東西~如果是合理的報酬,說實話就可以了,不需要用到宣傳手段。Propaganda的力量來源是訊息不對等,加上被宣傳對象的信心不足;成語「三人成虎」、「曾參殺人」的故事是鮮活的例證。然而訊息永遠不可能對等(市場經濟裡訊息對等的假設根本是一派胡言)-沒人有能力在propaganda效力擴散之前查證其所有內容,因此除非做得到全面封鎖訊息,否則抵抗propaganda的武器只有信心:相信自己,或相信被propaganda詆毀的對象。
自從廣播與電視媒體成為現代人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之後,propaganda也邁入一個新紀元~正確地說,應該是為了要讓propaganda生活化,電視才成為廉價的大量生產物。畢竟在生活中進行持續洗腦,愚民效果比全面封鎖訊息好得多、實行起來也容易。隨著IT業的發展,電視從難以移動的大型傢具變身為大眾運輸系統上的標準配備,propaganda也就達到了無孔不入的境界-我可以關掉家中的電視,卻無法逃避公車移動電視的精神轟炸。
所謂propaganda內化的社會,意指眾人將propaganda視作日常行為,而不再是作戰/非常手段。用白話來講,就是把說謊當成家常便飯、一個信用破產的社會。電視上充斥的賣假藥、假補品、以及其他各類誇大不實廣告,是最明顯的症狀。掌握媒體、能夠在媒體上獲得大量曝光的機會,就等於獲得權力,可以攫取不當利益。這些不當利益又分為直接與間接的;間接的包括轉移問題焦點、製造慈善假象、假道德光環等,這類通過障眼法所能獲得的利益一般而言超過直接騙取。
大規模自然災害發生之後,受災者的苦難隨即引發一場propaganda嘉年華~從媒體掌控者本身、到所有藉此可以爭取到一點媒體曝光機會者,無不卯足全力試圖盡量地消費受難者。高呼多難興邦,於是「邦」本身在「難」裡起的推波助瀾作用,被掩蓋於感性淚眼的鼓舞呼聲中。純真小女孩悲傷的容顏,在媒體名人當面不斷施捨廉價慈善的猛烈攻勢下,總算擠出一點笑意,於是眾聲齊讚未來充滿希望,再沒人管窮苦孩子要如何負擔高額教育費用的問題-這年頭不都得進大學,未來人生才有希望麼。分分秒秒悲慘血腥的鏡頭震懾住電視機前的觀眾,使其毫無抵抗力地接受「團結一致」的催眠令;然而,到底要團結在什麼之下?已經沒有辦法思考。
鋪天蓋地的真人實境災難電影聯播告一段落之後,一日於公車電視上看到某可樂的廣告:紅地毯捲成的大輪子,從珠穆朗瑪峰頂開始往下滾,壓過山腳下成群五體投地的朝聖者,一路滾到奧運聖城北京,然後眾人在紅地毯上舉瓶暢飲可樂慶賀…我為此地商人的狂妄程度感到毛骨悚然。propaganda嘉年華國度的權力參與者眼裡,權力者之外並沒有「人」的存在,只有被剝削物而已;雖則每個活物被剝削的程度不盡相同。有些活物因為自己還可以剝削更弱的,竟沾沾自喜以為躋身權力者之列,與其沆瀣一氣。
Propaganda內化的社會並不是單一特殊的存在;全球化的力量已經使之成為一種「普世價值」。遺憾的是,普世價值並不等於真理~普世價值不過係世人所共同認可的價值觀而已,與真理無關。就像即使所有人都相信地球是宇宙不動的中心,仍不能改變地繞日運行的事實;「市場經濟、消費至上」成為普世價值,並不代表你我能夠用這樣的生活方式平安地過完這輩子。
我忍不住想起中國歷史上propaganda文章的經典作-統萬城銘。一千六百年前五胡亂華時代的匈奴大夏國都城統萬,當時城牆硬可礪斧、固若金湯,皇宮內院美侖美奐、窮極奢華,卻於竣工僅僅九年後,城破國亡。Propaganda的段數再高,終究無法讓妄想成為事實。
載錄統萬城銘裡對當時最高領導的頌辭:
「於赫靈祚,配乾比隆。巍巍大禹,堂堂聖功。仁被蒼生,德格玄穹。帝錫玄珪,揖讓受終。哲王繼軌,光闡徽風。道無常夷,數或不競。金精南邁,天輝北映。靈祉逾昌,世葉彌盛。惟祖惟父,克廣休命。如彼日月,連光接鏡。玄符瑞德,乾運有歸。誕鍾我後,應圖龍飛。落落神武,恢恢聖姿。名教內敷,群妖外夷。化光四表,威截九圍。封畿之制,王者常經。乃延輸、爾,肇建帝京。土苞上壤,地跨勝形。庶人子來,不日而成。崇台霄峙,秀闕雲亭。千榭連隅,萬閣接屏。晃若晨曦,昭若列星。離宮既作,別宇雲施。爰構崇明,仰準乾儀。懸薨風閱,飛軒雲垂。溫室嵯峨,層城參差。楹雕虯獸,節鏤龍螭。瑩以寶璞,飾以珍奇。稱因褒著,名由實揚。偉哉皇室,盛矣厥章!義高靈台,美隆未央。邁軌三五,貽則霸王。永世垂節,億載彌光。」
永世垂節,億載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