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靜止,讓最深刻的記憶,停留在初相識的地方,當時我們十九歲,你穿著一襲土氣的灰色西裝褲與涼鞋,在池袋西口人來人往的某個角落,散發著陽光般的光芒,稚氣的你與我,正綻放最嫩最璀璨的青春生命,在我們都曾經熟悉的東京天空。
自從你不告而別之後,輾轉又到了我們初相識的四月天,沒有你的消息已經十年,你的身影彷彿石沉大海。最後一次見你在Broadway上的Earls,一樓靠近大門的位子,一大群女性朋友圍繞著你,有些是才剛認識的,有些是我才第一次見的,坐在最靠近你的座位,卻沒太多機會與你交談。你不經意的眼神及不經意的手勢,沒能記得我對你說了些什麼,我們就在這裡,不經意的說再見,不經意的告別,從此不再見面。
想起了你,總讓我輾轉難眠,扭開唱機,又傳來那首我曾經熟悉的日文歌─ 夕焼けの歌,
あばよとこの手も 振らずに
飛び出した カラクタの町
あんなに憎んだすべてが
やりきれずしみるのは 何故か
憧れた夢さえまだ報われずに
人恋しさに 泣けば………
ゆらゆらとビルの都会にひろがる
あの頃と同じ 夕焼け空
クソ食らえとただ
アスファルト 蹴りつけ
ああ 春夏秋…と
この都会誰を迎い入れ
また誰れを追い出すのだろう
はじめて恋したお前は
俺の目が好きと言ったのに
握りしめたこぶしが空振りする度
何が宝と言えば……
ゆらゆらと俺の頬に焼きつく
あの頃と同じ夕焼け空
土下座したいほど
愛が欲しいだけ
ああ 春夏秋……も
那是你最愛哼唱的歌,每一次我們相約KTV,你總是帶著非常專注的眼神及認真的表情,用著富有感情與磁性的低音,委婉動人地熱唱。經過了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原來中文叫做『風中的承諾』,多麼熟悉的旋律啊,每一個音符都流轉著我與你熟悉的春夏秋冬,多麼感傷的旋律啊,每一個音韻都傳送著我與你難忘的回憶。輕狂的年少、迷惘的歲月,一幕幕淚流歡笑的往事如舊歌似風飄洩而來。
那溫柔輕拂紅潤臉頰的歌曲卻帶給你難以彌補的情傷,在我們都如此熟悉的歌曲中,你已不知不覺開始了令你心動的初戀,也在這樣我們都如此熟悉的歌曲裡,結束了令你傷痛的戀情,從此,你一蹶不起,鎮日埋首於悲痛的情傷中,自暴自棄。
或許我們不該相遇,也許令你懊悔的人生會因此重新改寫,或許我不該介紹初戀的對象與你相識,也許你不會因此而迷失於愛情的迷惑中,無法自拔。小玲,一個愛慕虛榮的女子,讓深情的你傷痕累累,是我的錯,也是我的不該,悲傷的戀情使你失去了朝氣以及昔日的笑容。
當我發覺你的無法自拔時,已太遲,你早已深陷愛情的泥沼,不能自己。狂亂的你,渾渾噩噩度過了我們第一個聖誕節,原本屬於狂歡與浪漫的夜晚,你卻於酩酊大醉中錯過了。因為愛情,你錯過了你自己,因為愛情,你錯過了原本該屬於你的一切,你的真,你的傻,你的癡。
難道你忘了嗎,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永遠永遠的好朋友。曾經,你說我是你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在陌生的日本,我的出現對你很重要。你到底怎麼了,為何一聲不哼的,就拋棄了我們所有的一切,為何一句話也沒說的,就抹去了我們曾經共有的難忘時光。
東京的四月天,櫻花才剛剛盛開,綻放的粉紅花瓣飛滿了整個街道,柔美的春日暖陽裡瀰漫著淡淡的櫻花香氣。我從目白出發,下午三點鐘,日文學校一下課,搭上JR山手線,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就抵達了上野。保子老師來了電話,在電話那頭興奮的說:我的班級來了新學生,也是台灣人! 要不要來找我,認識一下新朋友。
因為保子老師的來電,使我匆匆趕到上野。踩在飛櫻亂舞的季節,我的腳步及快樂的情緒也跟著春風舞動。跨進了保子老師的辦公室,瞥見了一個很土氣的男生,濃眉大眼,穿著一身不合宜的衣裝,發出傻笑的對我打招呼,
嗨! 妳好
嗨! 你好 台灣來的嗎
我住台中 才剛來日本沒幾天
我用著猶豫的眼光望著你,心中低咕著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沒說上幾句話,我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或許你早已忘了,我們第一次相約於池袋西口芳林堂。你在書店門口等待姍姍來遲的我,我卻還故意為難你,走進書店內,隨手拿起了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便得意的對著你說,怎麼樣! 想跟我做朋友嗎!
讀完這本金閣寺吧!! 如果不懂就別再來找我,
順手把書丟到你的手上,還擺出一付自以為是的傲慢神情。
當時以為你會拿起書蓋在我臉上之後揚長而去,而你卻沒有如此做,卻是滋滋地發出傻笑、摸摸頭說,
好呀! 給我一點時間把書看完,下星期我們再約時間討論
我以為當時的你一定是瘋了,怎麼會有那麼笨頭笨腦的男生,看著土氣外表的你,完全不把你當成一回事,甩甩頭,便把你拋在腦後。
果然,不到幾天的時間,你已熟讀了『金閣寺』,還熱烈地與我討論了書的內容與電影。在你的真情和熱忱之下,結束了我對你的錯愕與懷疑,開始重新認識你。
你對我的好,總是那般自然與溫暖,猶如母親的懷抱,時常撫慰了異鄉生活孤獨的我。即使是陷入熱戀的你,也從不忽略孤單的我。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才剛剛獨自從三浦海岸回到家,一個人孤寂地面對四面空洞的牆掩面哭泣,就在此時,一陣狂亂的門鈴聲響起,開啟了大門,你迅速地丟過來一大束紅玫瑰,手上捧著一個大蛋糕,興高采烈的哈哈大笑說:
別哭啦 傻子 我來給妳慶祝生日了
這一天,你對我細心的呵護,我從不敢輕易忘記,對你的感激,我銘記在心。
夏季到來時,東京的六月總是梅雨霏霏、陰暗濕漉。你似乎不理會無晴潮濕的氣候,一口氣訂了三張前往京都的新幹線車票,歡愉地來到我家見小玲與我。一同前往京都是我們三人承諾的夢想,但是小玲的不配合,使你忿而大怒,對著我們把車票撕的粉碎後重摔於地,大聲嘶喊地奪門而出,只留下一臉驚嚇的我呆立門邊,而後,我們三人同往京都的夢,也在東京濛濛細雨的季節中破碎。
當我重回舊遊地,去年的初夏時分,又來到我們曾經走過的足跡,清曉過後,佇立於鏡湖之中的金閣寺,依然風情翩翩光曜如昨。我迎合著剛剛被雨沖刷過鮮綠的楓樹,踩踏著細碎的鵝卵石路道,發出窸窣的響聲。那傷感的情緒如細碎聲響由心底全然湧入,我們初次到訪金閣寺的情景,彷如昨日,記憶猶新。你爽朗的笑聲與我癡憨的心情,似乎還停泊在夏季突兀而出的枝椏上,偷偷感染我們雀躍的氣息,連開放的花兒也忍不住為我們搖擺著輕盈的夏之歌;那時你拿著相機拍我,我靠著鏡湖旁的欄杆,發出陶醉癡傻的表情,儘管我們三人行獨缺小玲,你仍揶揄著自己,終於來到了我們最嚮往的地方,似夢似真的情境,我們相望而會心一笑。
一陣風吹來,散去了,散去了那令人沉重的往事,散去了,散去了那令人心痛的過往。我走了,夏日陽光下的金閣寺,豔麗如常,嫩綠的楓樹下、寂寞的欄杆旁,它不曾帶走任何,也不再為我們保留任何,只有那窸窣聲響知道,知道我憂鬱於依依不捨的感嘆。
而你,現在好嗎,找到了愛你的人嗎。自從我們分離以後,所有關於你的一切,我已無從所知,只從反反覆覆的憶測中,找到片段的你與我。曾經,以為你懂我,最終你仍然不懂。與小玲分手後,喪失理智的你曾希望我可以是你的女友,但卻被我斬釘截鐵斷然拒絕,即使我們之間有多麼親密的情誼,是絕對無法替代愛情,你的想法褻瀆了我,這是我唯一對你的愧疚,自始至終都無法把友情昇華為愛情,我並非那世間薄情的女子,藏於我心底的真話,你從不傾聽,卻誤以為我是那薄倖而無情的人,拋棄你而去。
離開東京時,那個我所熟悉如陽光般溫暖的身影已斷然離去,再次回頭望你,一頭油亮的髮,一絲不茍,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及嶄新的皮鞋,愁雲密佈的臉龐,雙眉緊蹙,傻氣的笑容已不復見,卻是一臉冰冷。驀然回首,你已黯然走遠,過去的你早被愛情埋葬,千方百計底尋覓,你卻已消失於茫茫人海。
時間的巨物吞噬了你與我,歲月的洪流更沖擊著搖搖欲墜的友誼。我們不再有緊密而依靠的情感,你就像黑夜裡最遙遠的那顆星,永遠地離開我。隨著唱機動人的歌聲,我們一起歡笑、一起哭泣,一起癡狂,少年的你與我,曾經共有的時光,碎裂的泛黃往事中,如夢初醒地飄飛在風中的承諾,幻化成千萬個破滅的泡影,逝去的青春,逝去的愛情,逝去的真摯情感。
多年之後,再度回到我們熟悉的池袋角落,我跨出了遲疑的腳步,來來回回地在西口走了幾遍,擁擠的人潮不變,東京的喧囂依然,但我們相約的地方卻隨時光的悄逝而消失於寒夜的霓虹燈下,過去殘留的記憶也在冰冷而無情的喧鬧中如氣絲般飛散無蹤,只留下那個暗淡的角落,繼續訴說著我們未完的故事。
如果時間靜止,讓最深刻的記憶,停留在初相識的地方,當時我們十九歲,你穿著一襲土氣的灰色西裝褲與涼鞋,在池袋西口人來人往的某個角落,散發著陽光般的光芒,稚氣的你與我,正綻放最嫩最璀璨的青春生命,在我們都曾經熟悉的東京天空。
如果時間靜止,讓最青澀的情感,停留在我們人生最初的舞台,一切都還在原點,從來不曾挪移,當時我們十九歲,讓飛揚熱情的你與我,燃燒著最年輕的燦爛生命,從不曾遺失過,在我們都曾經熟悉的東京天空。
打開窗,綠茵的草地上,蒲公英轉著春風飛揚的白色棉絮,伴著我們曾經炙熱的承諾,緩緩飄向遙遠的天際。
當微風再度吹起時,或許你想起了我,或許你早已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