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樣的信仰,讓一雙 98歲的雙手,在琴鍵上指揮出這麼美跟結實的樂音?!那份美也是超乎我可以用文字形容的。

今天早上,我打開電腦,看到BBC的節目Alice Sommer Herz at 106: Everything Is a Present。一點開節目,影片跑到1分鐘44妙的時候,我就醒悟「這一片將奪走我一整天的心」於是,我的手開始隨心所至,打出這些字句來。這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故事跟體會,隨你怎麼切入,都能找到出口。於是,我把紀錄片紀錄片導演Christopher Nupen跟Alice Herz-Sommer 的對話打下,讓大家自己品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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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我生於1903年的布拉格,在具有三個強烈文化的土地上,那是屬於奧匈君主國的波希米亞(事實上佔四分之三歐洲),有捷克人、德國人、半德國人、猶太人住在那塊土地上,這三個強烈文化的人住在那裡,卻彼此對彼此攻擊。
我記得,他們(德國人)在一次大戰之前來到我們地方的......那時已經都沒東西吃了。我們家隔壁是一間麵包店,我們必須要排隊好幾個小時,整晚排隊,整天排隊,然後得到一小塊麵包,沒有任何味道的麵包。總之,非常艱難的時間。我記得我父親那時有一間做平衡器材的小工廠,本來經營的很好。可是有一天,大戰結束後的一天,他跟我們說:「孩子,我們現在失去了每樣東西了,我得從頭開始。」 也就是說,那時候的人得把自己的所有財產,統統付給愛國主義、軍隊等。接著,許多我朋友的父母、家人、親戚也這樣(付出去)就因此沒再回來了。那時,我們就知道「戰爭」的意義,即使我們那時還是那麼小的小孩。
我母親是個非常音樂的母親,不只她也彈鋼琴,她還是我非常嚴格的評論員。當我參加音樂會演奏後,她對說「你彈得很好」時就能給我安全感。
(愛的手彈鋼琴)
在我們家,隨時都是音樂,我們談論音樂,聽到音樂,我哥哥是很棒的小提琴手。我記得我父親7、8點工作結束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盡。8點他就要上床去了。這時候,我媽媽她會說「孩子們啊,去彈音樂!」所以我就去坐在鋼琴上,那時我才10歲,我哥哥13歲。我們一起演奏一些奏鳴曲或協奏曲。我深信,那時這樣的練習就是我最棒的學校了。我在這樣的情形下學到很多,直到現在我仍打從心底記得這些曲子。我母親那時候,一定很快樂的坐在火爐旁,即使她也很疲累,但我相信她很快樂聽著兩個美麗的孩子演奏美麗的音樂,給疲累的父親聽。
後來,就是去跟作曲家Conrad Ansorge學習,李斯特(Franz Liszt)最後一個學生,他每個月來一次。我記得整個共和國總共有30個學生來到這裡,要上大師的課。我是裡面最年輕的一個,我才16歲。記憶裡,事實上,他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老師。他坐在我旁邊聽我彈,是很棒的,但卻不是很好得老師。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喝酒。我們發現,只要他到中午時,他就不大專心,而且有時還迷迷糊糊。所以,我總是搶著要第一個彈,早上九點第一個彈。不過我們學到很多,我們從其他學生的錯誤不足中彼此學到很多。很棒的學習生活。
(愛的手彈鋼琴)
愛:音樂家的生活是種恩典,我非常確定,因為從早到中午到晚上,音樂家的周圍都是音樂,音樂家身上充滿這種美。這世界上,發生什麼事,對音樂家來說都不是很重要,音樂本身就是美,那是一種恩典(privilege)。
Christopher Nupen:妳身為一位猶太人,彈得信仰的都是德國音樂家,妳有沒有對他們有所分別?
愛:沒有,我沒有仇恨,我活在三個強烈文化交錯的土地上,但我從來沒有仇恨。因為我深信,聖經也有說,善惡是一起被創造出來的,惡跟善是同等份量的東西,如果沒有惡,我們無法善。我們(人)是善也是惡的。當時的德國人擁戴希特勒是惡的,但這當中也有善的人。
C:Alaska 說過,待過集中營的人比一般的人更有寬容心,尤其不會有罪惡感。
愛:絕對是的。 而且我堅信,透過音樂,音樂給我們善,我們走向善。
C:所以你從來不擔心這些音樂都是德國的?
愛:從不。
C:難道華格納的反猶太族主張不會讓妳不舒服嘛?
愛:不會,我知道華格納其實不是一個博學多知的人,當我讀到他的東西,你看到那是非常侷限的,尤其有關猶太人幾個章節,都是非常狹隘的,但是他的音樂是很美的。他寫的詩也很美。
(愛的手彈鋼琴)
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恨,因為他嫉妒,我們都會嫉妒,不只是德國人,我們都會,希特勒也是嫉妒的。這世界上,沒人是完美的天使。我認為希特勒是一個失常的人,他的心智是瘋的,他是個瘋子(madman)。那些追隨他的人,是難以理解的,我真的不解這些德國人,當然我也知道有些人怕身陷危險,所以追隨他。那個戰爭時代很艱苦,凡爾賽合約之後,人們很渴望和平,希特勒承諾給他們解放,天堂將至,所以人們便參與那個黨。
不忘記這些教訓當然是好的。只是,那些事件有了調查,但調查之後人們還是會忘記,你看人們現在不再談了。人們忘記了,接著下一個可怕的時代又來臨了,歷史就是充滿壞的好的,起落起落。總的來說,我認為,人們學不會教訓的,不,他們不學的。(愛麗絲這裡出現一個讓我非常詫異印象深刻的透視銳利的理解眼神)
C:如果人們不從這些歷史悲劇學教訓,那麼,妳個人怎麼維持這種正面的精神(good spirit)直到九十幾歲呢?妳怎麼做到的?
愛:我是個樂觀主義者。我試著去分辨重要跟不重要的事情,然後我對於那些不重要的事學著不去被影響。這項功課,是生命裡非常重要的。我前面說過,歷史或生命,都是惡善惡善穿插,因為有非常的壞,我們才得以開始漸漸好。
C:妳說過,妳試著在妳的生命注入美,就是讓妳生命最好生活的方式。
愛:對,我試著在我的生命注滿美,那麼生命就是美的,自然是非比尋常的美(愛麗絲的表情與音調讓人難忘),而我們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可以很美的,「愛」也是很美的。生為人類的中心點,是母對子的愛,這是最基本的,也是無與倫比的美好。
(愛的手彈鋼琴)
我個人有些很有趣的經驗,我當時住的樓屋有三四個納粹家庭。當我母親被納粹帶走後,我的狀態非常的糟,我不得不彈鋼琴渡過,每天都彈好幾個小時,直到我聽到地板發出敲擊
聲。我才想「喔!那是納粹人,我吵到納粹人了,我不可以彈了。」
所以我就不彈了。後來,一位照料我們房子的太太跟我說「桑莫太太,嚇曼先生問妳為何不彈鋼琴了?他問說你是不是被納粹接走了?他愛妳彈的鋼琴。」於是,我立刻坐在鋼琴前,開始彈鋼琴。
接著,有個晚上,那時我行李都打包好了就是坐著乾等待,突然有人敲門,是一位納粹鄰居,他對我說「桑莫太太,我看得出來,妳就要被送走了!我希望妳能平安歸來」。我那時候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年紀挺大了,不是那麼年輕。「妳一定要保重自己,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妳,我非常的感激妳,我每天聽妳彈琴幾個小時,我父親曾是個風琴師….我們全家都愛音樂,我敬佩妳,我無法表達妳的音樂是如何幫助我們度過這些困難的時間。」
C:妳現在還每天彈琴嘛?
愛:是,當然,那是我的食物,每天兩個半小時。
C:妳現在年紀多大?
愛:98
C:Br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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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妳在Theresienstadt集中營裡,給過多少音樂會?
愛:超過一百場,人們會寫在小紙條上,說希望我彈什麼,我彈蕭邦練習曲超過20次,貝多芬25次。那時有個猶太女人幫忙促成這個活動,獲得納粹的同意,所以我可以彈琴給大家聽。
C:總是在沒有暖氣的情況下?
愛:當然沒有,連熱水都沒出現過。那時很多悲慘的事情…..
(愛的手彈鋼琴)
C:告訴我們一些有關Theresienstadt的事!
愛: Theresienstadt是Maria Theresia
跟Joseph那時代就有的駐防要塞,大概有一萬居住者,到希特勒時代被送進了15-20萬的人。所以你可想像,我記得那裡到處都是人,看過去整個街道都是黑色的,充滿了人,很難為你的腳找到一點空間。很難想像,這麼多人被放在這麼小的鎮裡。音樂廳裡只容納120人,現在音樂廳變成博物館了,我記得有一次我彈
舒伯特的B大調奏鳴曲,我那時暗自希望,如果希特勒坐在下面,他聽到那動人的兩小節時,或許仇恨會少一點。
我記得冬天時冷的要命,我全身穿著外套帽子靴子,還是繼續彈給人們聽,我不知道我怎麼作到的,但人們也來了,大家來到冰凍的房間來聽我彈琴。但我們的感覺卻像是在教堂、寺廟、清真寺院裡的神聖,難以形容。
(愛的手彈鋼琴)
當然,對我最困難的部份,是當時的我帶著六歲的孩子。面對六歲孩子無間斷的問:「為何我們在這裡?」「為何我們是猶太人?」「為何我們沒有東西吃」…那時
我根本不想談這些困難的問題,因為要找出這些答案很難。我自己跟我先生都不知道這些答案,我怎麼回答我的小孩。
我的孩子那時候有參與Theresienstadt兒童歌劇團,是兒童演出給兒童看得歌劇,每次活動結束,我和孩子回到Ghetto
住處,我兒子就會拿一隻木湯匙站到床上指揮,然後我們一起唱歌,我們一起大笑,那是在那段艱苦時間裡難以想像奢求的美好時光。但是對於一個母親,最困難的是,在你的孩子飢餓時,妳卻沒有東西給他吃,那真是最最最難熬的時候。
(愛的手彈鋼琴)
我一直不想談我看到的殘暴,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想說。我只願意說,那時每天早上,我們喝黑色的水,說是咖啡,然後中午喝湯跟白麵包,晚上又是黑色的水。我們全部只剩下皮包骨。女人們的月經都
不來了。數千數萬的人開始死掉,但我還算健康,大概有20個音樂家,非常優秀的音樂家,頂級的作曲者、演奏者,我們都還算健康。我們都瞭解,因為我們知道如果我們撐到晚上可以演奏音樂,我們就足夠快樂了,就快樂了。
Theresienstadt,就是音樂具有神奇力量最好的見證。音樂如何影響一個人的靈魂這麼
多,是很奇特,也無法用文字形容的。那是生命中,可以帶給你最美的東西。我得說,一直到現在,我98歲了,它依然讓我的生命那樣的美。即使,在哪麼那麼那麼痛苦的過去,它讓我幸福。
(愛的手彈鋼琴)
我是Theresienstadt的倖存者,但這當然不能跟
Auschwitz比,這也是我無法用言語講得。這些人(Auschwitz),直接進入了地獄。第一年我們在Theresienstadt並不知道
Auschwitz,直到第二年我們才知道。第二年,他們也在Theresienstadt蓋毒氣室,他們已經蓋了,只是沒完成。
(愛的手彈鋼琴)
然後,在1944年10月9日,一千個男人被帶走,大概20-35歲的男人被帶走,其中,有我的丈夫,還有我最好朋友Edith
Krauss的丈夫。我丈夫和我說再見,那時我們都不知道Auschwitz,他跟我說再見,交待我我做該做的,但不要去做自願做的工作。為何他有這個怪想法,我不清楚。但他卻救了我的生命。隔天,星期二,又有另一批一千人被送走,他們說「女人跟小孩要跟隨他們的丈夫跟父親」,每個人都接受了,女人跟小孩們。
當然,結果是他們根本沒找到他們的男人跟父親,也沒再回來了。 難以置信,他(對我的交待)救了我。這卻是我很清楚的。
(愛的手彈鋼琴)
C:你說過你妹妹並非像你一樣樂觀。
愛:
不,我們是雙胞胎,但她非常悲觀,她不想要有第二個小孩,戰爭前她就說「我為何要把另一個孩子帶來這個可怕的世界?」,當她手術時,我在醫院裡手術房外等她,後來我進房去看她,她還在麻醉狀態,我看著她,她張開眼睛說了一句「這世界是悲慘恐怖的」,後來好幾個星期後,我問她記不記得她說過這話。她說不記得。所以,那是來自她的潛意識的。
C:妳覺得這是因為她的生命比你短的原因嘛?
愛:我確定,我確定。 因為所有她體內所有的器官都是這樣的狀態。
C:你雙胞胎的姊妹竟跟妳這麼不一樣!
愛:對對對,這是非常非常奇怪的事。但我們兩個非常的親近,她知道我會說什麼,我知道她會說什麼,她非常非常的聰明跟有天份,而且好美。她好美。
(愛的手彈鋼琴)
恩,那是我丈夫還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每一個房子都有個男人管,管我們房子的男人有天對我們說「你們得在凌晨四點出發,穿暖帶著你們的呼吸到集合地點」。在冬天很冷的凌晨,我們穿好衣服到街上集合,然後從ghetto走好幾個小時,然後我們在一片空曠的田野裡停下來。然後我們看到遠遠地一群黑色的人。然後我們瞭解
了,那是我們其他的男人們。
孩子們很緊張,那是又冷風又大的冬天,非常非常的冷。但很幸運的,我有個小東西,我把我孩子放在我一個膝蓋上,另一個膝蓋放另一個孩子,我陪他們玩,所以時間可以過快一點。但那還是很痛苦。忽然,有兩個納粹來告訴我們「站起來,十個站一排」 所以每個人都這麼做。我們排好,我抱著我的孩子,接著,我們就要等著被槍殺了。
很奇怪的,有幾萬的人已經問過我,「當你知道下一刻就是你生命的末了時,那是什麼感覺?」
我得回答:「它們並沒有恐懼,每個東西都變成黑色了,就像一個黑幕降到你眼前」 我抱著我的孩子,我知道我怎樣,他就會怎樣。然後,
我們就是等。沒有很久,接著發生的事我永遠不會忘,我曾經每晚都夢到這幕,就是,突然間我們聽到尖叫吼叫。然後聽到了一句捷克語「Back to the
ghetto」。
這句Back to the
ghetto可以比擬為地獄與天堂。Ghetto那個有如地獄的地方,在那個時刻,卻變成天堂。死與生,就在一句話之間。我們後來回去了這個天堂。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描繪的一幕。
(愛的手彈鋼琴)

我的生命,事實上就三件事,第一,就是身為母親對孩子的愛,這是生為人最基本的東西。接著,就是:自然、音樂。它們就是我的信仰。
(愛的手彈鋼琴)
而我幸運的,有個優秀無比的兒子!非常傑出,有天份、美好的角色,真實的,有著高貴靈魂的。為此,我感到驕傲,而且感恩。
(愛的手彈鋼琴)
總結來說,我只能說,當我們彈奏音樂時,那就像教堂裡的音樂讓我們接近聖潔。當我們被允許彈鋼琴時,是的,還有那些聆聽者,也是一樣的。
(愛的手彈鋼琴)
你問我,我在我很長的生命裡學到什麼,我會這樣答:我很感激我媽媽,她給了五個孩子,讓我們學、學、學,所以我們懂、懂、懂。接著,以我和兒子身為倖存者的角色為例,要感激每件事,要感激我曾經飢餓過,曾經健康,看到太陽,看到微笑,或者別人一句美好的話。每個東西都是禮物,每樣東西,這是我所學到的:對每件事每樣東西,都要心存感激。
(愛的手彈鋼琴)
完
愛麗絲在影片中彈了:
Schubert Impromtu No. 2 Op. 142 D 935
Smetana Czech Dance
Beethoven Sonata No. 14 in C-sharp minor Op. 27 No. 2
愛麗絲,1903年生於布拉格,現在106歲,是倫敦第二個年紀大的人,仍然一人在小間公寓獨居。每天練琴兩小時。
A Life in the Day: Alice Herz-Sommer :這一篇是2008年,愛麗絲受Times的專訪。
A Garden of Eden in Hell: The Life of Alice Herz-Sommer 是愛麗絲的傳記書
這是蘇俄鋼琴家Vladimir Horowitz於83歲時彈的Schubert Impromtu No. 2 Op. 142
我在影片裡聽到的是愛麗絲98歲彈的....他們倆個同一年出生。
阿零註:這片子,包括整個影音、話語內容給我很大的衝擊跟思考。愛麗絲對人生的詮釋,對信仰的註解,還有她的神情、語調、陰陽頓挫都是包涵在這些意義裡面的,給我很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就像她一再強調的「文字無法形容的」,我也失去了我文字的能力,因為很多東西似乎超出我的能力,使我無能言或言得周全盡興。但它們的確,間接的重整了我的思考跟感受,而且我相信會持續發酵。如果你感動,願意寫給愛麗絲一些話,可以到她粉絲為她架的Alice Herz-Sommer Facebook去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