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陰鬱的北英格蘭，幾次我靈魂鬧災荒時，總要逃到鄰近的性靈小鎮德倫（Durham）去受洗一番，小鎮有羅馬時代的大教堂、城堡，與英國第三老的德倫大學，但人口不到五萬。它的袖珍，總讓我想起19世紀啟蒙的女性一邊飢渴的汲取知識，一邊仍受繁文縟節禮教束縛，就像珍．奧斯汀等人在家寫作還得隨時隱藏作品或化名男性發表，卑微的坐落在邊緣、試著包裹自己卻藏不住她們的才華光芒一樣，這種奇特對比尤其迷人。不過，讓我更振奮的，倒不是小巧的德倫兼具體現知識與權力地位的歷史性建築物，更是它每年有聞名全英國的大眾勞工活動：「礦工遊行Gala」。

每個遊行隊伍都有自己的樂隊跟大旗幟，旗幟上畫著人物故事以紀念，後跟著該單位的家庭成員。

英國的礦業跟影響全世界的工業革命習習相關，儘管今日礦業不再，但悠久的歷史脈絡仍存在人們生活裡，至今Gala已有125年。過去，我因夏天回台 工作而失去參與機會，今年遲來的參與倒是讓我在比以往更多人參與的週年活動中，備受震撼。被震撼的倒不是逾十萬人的數量，而是被一股難以置信的氣氛包圍， 「各種」大眾一同參與，年邁老人、坐輪椅年老或年輕的人、坐娃娃車的稚子、蹣跚學步的娃兒、青少年、青年、壯年的數量是均等的多！

讓我訝異的是，這些都不是在一般大眾活動中常看到或說會一起出席的人，他們扶老攜幼走在屬於自己的隊伍裡，或是團體工會、小鎮組織等，每張臉雖刻著酸甜苦辣的陳年紋路，但此時此刻合著每隊專有的管樂隊與大型繪圖旗幟，用喜悅心情去表達、懷念與述說共有的生命故事。

我這一輩子還沒看過這般滋味的大眾活動，難得這天可以大方拍人拍景，我的貪婪立刻被引誘，不斷教唆相機將這些影像與表情一張一張的截取回來。說穿了，這貪婪 的背後不過是我對遊行者那份自若又自信的極度欽羨。他們的祖先過去長期在卑劣的地底工作、遇到礦災沒有賠償、工作也沒保障，於是便組工會要求政府正視，但在進行罷工協商時卻受貴族政權的暗中侵犯與威脅等。然而，這群勞工階級子孫不因此妄自菲薄，反而紀念祖先並感謝他們形成工會運作以保障了後來世代勞工大眾 的生存權，才是他們能展現這份高度認同跟自重的源頭。

我對英國礦工史的認識，遲至2001年電影《舞動人生》中一位熱愛舞蹈的小男生在 階級與性別窠臼的時代下掙扎，才窺探了英國礦工的生活面貌。年紀輕輕才華出眾的劇作家李侯（Lee Hall）筆下勾勒那些山丘上整排廉價的房舍、社區參事的場所、細鎖的家庭生活等北英格蘭場景，在在扭轉我對英國的侷限印象，從而自英國上層精英營造出的精 緻文化如皇室、文學、藝術印象，移向一般的中下產的勞工階級。今年春末在我參與伊朗學姐的畢業典禮末了，巧遇李侯也出席授贈榮譽博士學位。我們校長，也就 是最後一任的香港總督彭定康說：「李侯，出生新堡，學成後卻一直不忘自己的出生，以文藝作品來傳達對自己來處的認同，並由此觀照中低階層的大眾生活，傳達 人類高貴意志不因出生貴賤而異的精神….」

電影《舞動人生》

德倫大教堂

樂隊成員不以專業取勝而以社區團隊參與為主，因此老少男女都有，每隊演奏各自要表達的心情，有愉悅的軍樂舞曲也有肅穆的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