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昨，透過網路觀看高雄世界運動會開幕，對於藝術總監陳郁秀再次發揮將台灣特色跟世界藝術融合的功力，甚感驚奇與敬佩。一兩個小時內，我看到台灣達悟族大舟下水祈福、阿美族年祭舞蹈、兩百名布袋戲角色Cosplay與音樂，大頭三太子騎摩特車進場，廟會眾神舞動祈福等等，此等種種展現的都不是帝王的尊榮，而是跟大眾站在一起，連音樂演出也給地方小單位的音樂團體參與。不只音樂、民俗、舞導，連台灣著名的原創畫家洪通，也透過投影參與其中。而整個開幕的音樂是台灣音樂跟世界音樂不斷輪替、接合，由高雄市交響樂團演奏的台灣歌謠「望春風」如前奏的帶出Hayley Westenra的基督聖樂Amazing Grace、Russell Watson的義大利民謠Volare。 整個規模或許沒有奧運開幕的耗資跟堂皇，但它用高品質的方式展現實在的、大眾的台灣風味與世界關係，是誠實的自我尊重，沒有東施效顰，也沒有煙火或對嘴的造假。

其中，我們邀請的外賓歌手Hayley 跟Russell也是展現這種大眾精神，Hayley 唱毛利族的著名傳統歌曲Pokarekare Ana 是，唱日本歌謠Nada Sou Sou 淚光閃閃，唱台灣歌謠的月亮代表我的心；Russell唱意大利民姚Volare也不斷邀請台下的觀眾同唱。他們倆合唱的praryer是為人祈福，而他 們和台灣歌手信、黃小琥合唱英國流行團體Queen的We are the champions，其歌詞也展現謙虛自省不氣餒的鼓舞。 這些都讓我們看到、感受到整個開幕精神除了表現台灣是個多元並融的海洋國度外，還尊重世界各地的地方色彩，是普羅大眾的、地球的。

對身在英國的我來說，雖不能身在高雄或台灣觀看，透過小螢幕，我也感動、不卑不亢的省思、並與有榮焉。

然而，隔天，我讀到一篇文章「掛羊頭 賣狗肉」的高雄世運會（附錄一，同時出現在自由時報的投稿廣場），實在讓人如臨寒風的股慄。

是的，這是國策會顧問寫得文章，我也懷疑恍然了幾分鐘，這就是我們國家顧問的水準。尚且不說他文中指出的數據是否正確，某些指稱有待查證。但光看作者對世運 的評語就讓人瞠目結舌，一個國家顧問眼中的世運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味道，不僅欺人，而且自欺」，「你丟我撿，湊付作為賽程」、「如此忍氣吞聲，倒有些像 舊中國社會裏大老婆生的與小老婆生的兒女之分，後者永遠無法抬頭」，對於高雄的建設以政治手段去貶值，並稱「高雄有的是中小學校，賣座不佳的場合，市政府 肯定會動員可憐的學生去當啦啦隊」。

我認為，一個正直有品的人當然能以正確的事實或數據，去質疑執政者投資的比例恰當或完善與否，以作為知識份子監督權力的責任與風骨。然而，若為此而顯露以頂尖主流正道皇族自居而睥睨他者（邊緣、弱勢、女性）的心態來挑剔他人，實在讓人顫慄。而這樣的人卻高居國事地位，豈不是台灣的凶兆嗎？不禁讓人提問，不知作者是否有撰文笑弄台北聽奧一番？ 或者為台灣執行「七年耗費六百億蓋的哈比尺寸未完成卻上路的內湖捷運線」掛羊頭賣狗肉的監督責任？

台灣國策顧問寫的這篇文，讓我一併想起兩篇文章：許介鱗「海角七號…殖民地次文化陰影」（附錄二）與舒國治的「為什麼全台灣瘋《海角七號》？」（附錄三）。前者，讓我看到一個人心中有仇恨、成見（「台灣終究逃不了日本文化控制的魔手」「縱使有一天在台灣島內，到達七億元的佳績，恐怕落得陳水扁『海角 七億』的命運....），卻硬拿僞裝的知識或個人專業印象（「哲學思想和世界觀」）來包裝仇恨高傲與睥睨他人。後者，觀看大眾文化卻以「都市正派文明完整 不犯錯」與「南部粗野破碎耍賴犯錯」的心態區分自己與他者，說「標準台灣人」「北部文明社會」需要「南部化外人生」般有「鄉下氣的小老百姓」來「釋放」他 們「北部文明社會」的刻板與悶滯。這部片子因為可以達到「帶著大家至一化外邊陲去犯一些不傷大雅的小錯」，所以我們「必定很踴躍，並且參加之後猶很感 激」。 言下之意，台北人是不犯錯的、是中心的，這種口吻我是讀過得，在描寫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既得利益的上流精英階級不肯下放權力、分享利益給中下層大眾的小說裡。

然而，容我為台灣的不祥再添一筆，台灣去年學測甚且以後者出題：

【2008-10-01/聯合報/A4版/要聞】

     21．閱讀下文，推斷該文作者認為電影《海角七號》容易引起觀眾共鳴的原因為何?
    “你看《海角七號》了沒?”近來成了全台灣的見面問候語。在電影中，導演魏德聖很贊同且體恤鄉下小民那些充滿漏洞、微有破碎的生活調調，像騎機車不戴安全頭盔，像與交警一言不合可以互練摔角， 像郵件送不完竟堆置在家裏。而能妙手偶得這樣的情節，導演便需天然具備這種“容許”的氣質——茂伯(戲中的老郵差)執意擔任臺上一名樂手，他容許；水蛙 (戲中的機車行員工)暗戀老闆娘，他容許；友子(女主角)在阿嘉(男主角)家裏住一晚，輕手輕腳下樓梯，阿嘉的媽媽瞧見了，笑了，導演讓這個媽媽也容許。 若有一件創作，可以帶著大家去犯一些不傷大雅的小錯，那麼這創作的欣賞者或參與者必定很踴躍，並且參加之後猶很感激。    (改寫自舒國治《為什麼全台灣瘋<海角七號)》)
    (A)導演揭露鄉下小民遭受不平等待遇的辛酸
    (B)演員們以充滿漏洞、製造笑料的方式演出
    (C)全片由破碎而不連貫的劇情串接，新奇有趣
    (D)劇中鄉下小民偶有小錯的生活小節，得到包容與諒解
    (E)觀眾對隨興生活的憧憬，透過劇中人物的生活調調暫得滿足

原來，國家級教育高度不是去糾正該文的偏差、引導學生體恤他者、觀照群體、去我關他的平等觀，反是加強他們以城都正派高雅自居、笑弄他者、恩賜他人（patronizing）的意識形態。

回到世運，讓我再想想什麼叫運動家的精神？參賽的每位選手，包括代表台灣的三百多選手跟代表亞塞拜然的僅僅五位選手，每個人都展現同樣的運動家自重、誠實、 盡力、互助、公平等的榮譽精神；同樣的，每個國家每隊選手也需要受到我們觀者同等的尊重。這才是我們對平等和平自由世界賦予「我的未來不是夢」（信在開幕 演唱的曲目）的期許，才是我們勾勒給開幕時溜著直排輪進場往台灣的天空發放數百個氣球的小朋友的遠景，不是嗎？

抬頭看夜空絢麗的環狀煙火與數百個彩色氣球升空的希望，再俯身回頭一讀這些文章，這些筆者，都是台灣響噹噹位居要職高位或社會名聲的人物，他們主導的是台灣國家地位發展、教育藝文價值標竿……

我只能問，凶兆密佈的台灣天空，我們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暴風？

附錄一

陸以正「掛羊頭 賣狗肉」的高雄世運會

今 晚九時，馬英九將以總統身份，在高雄新建的體育場，宣佈「第八屆世界運動會(World Games)」開幕了。平時我並非體育迷，偶而會看看王建民或ＮＢＡ的比賽，錯過了也無所謂。但最近一個月來，每天電視上都有高雄市長陳菊親身作廣告，週 來每晚燃放煙火的大手筆，要不注意也難。受好奇心所驅使，我研究了一下世運會的歷史，才搞清楚它幾乎有點掛羊頭、賣狗肉的味道，不僅欺人，而且自欺。

沒錯，世運會不是高雄發明的；從一九八一年起，每四年一次，已舉行過七次。關鍵在於世上所有的運動項目，絕大部份都被可以上溯到紀元前八世紀、在一八九六年又恢復舉辦的奧林匹克運動會(Olympic Games)佔據了。世運會只能「你丟我撿」，湊付作為賽程。

所有田徑、游泳、籃球、足球、棒球、軟棒、高爾夫、甚至原本是世運項目的馬球、直輪蹓冰、衝浪、武術、和跆拳道，一旦成為奧運會比賽項目，世運就必須放棄。如此忍氣吞聲，倒有些像舊中國社會裏大老婆生的與小老婆生的兒女之分，後者永遠無法抬頭。

瞭解何謂世運項目後，我不禁產生疑問：既然所有田徑項目都被排除在世運會之外，陳市長為何要擲下五十六億餘元新台幣，找知名的日籍建築大師伊東豐雄設計，在左營劃出十八點九公頃土地，興建可容四萬人座，外加一萬五千臨時席次的運動場呢？

那座開口型、屋頂用了八千五百四十四塊能吸收太陽能電池板的體育場，受到全國民眾讚揚。或許因此才沒有人問過：蓋這麼豪華的體育場，將有多少場世運比賽在裏面舉行？

答案是除開幕與閉幕典禮外，只有七人制橄欖球和飛盤兩項，會用到這所超級運動場！

如有人不信，可以上高雄市政府網站，檢視本屆世運會總共三十一個項目的比賽場所，它們分散在大高雄區廿三個場地，每處最多只有三個項目，少則只有一項。想擠熱鬧的市民不必擔心，像水上救生、拔河、合氣道、野外定向等，恐怕只有小貓三隻四隻會去捧場。

有些項目可能另有特定觀眾，如國際標準舞、拉丁舞、和搖滾舞；或者像花式撞球、和司諾克之類。但「健美」與「健力」兩個比賽項目有何差別，怎樣給分數、排名次，恕我愚鈍，實在難以想像。

高雄有的是中小學校，賣座不佳的場合，市政府肯定會動員可憐的學生去當啦啦隊。我只查出運動場的造價；辦這樣一場世運會，不知又要浪費多少民脂民膏。其結果只是給陳菊在和楊秋興競爭縣市合併後大高雄直轄市長時，多一項政績而已。

附錄二

許介鱗 「殖民地次文化陰影」                                                                      

舒國治「為什麼全台灣瘋《海角七號》？」

因為全台灣人都想跟著這樣的故事，去到一處他既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的天涯海角沙灘邊去胡亂躺倒同心一醉。

而這樣一處地方，導演魏德聖選的恰好是墾丁。這個既年輕卻又有點歲月，既稱得上三不管地帶卻又還算南海天堂，既是高屏人的後院卻又是台北人甚至全台灣人後院的一個地方。（下一部同類型的電影是不是要選花蓮了！）

因為台灣人愈來愈希望不經意的去碰撞上一些鄉下氣的小老百姓，繼而張望一眼他們在玩鬧些什麼，甚至接受他們的邀請（君不見多少的豐年祭參加者）到他們的小天地中去做客，以此釋放一下平日做「標準台灣人」累積的刻板與悶滯。

要 構築出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大家族，其中有角頭背景的民意代表（馬如龍）、小鎮老郵差（茂伯林宗仁）、原住民警察（民雄）、修機車的（「夾子樂團」小應）、旅 館清潔女工（歌手林曉培）、小米酒推銷員（「糯米糰」馬念先），再加上自北部鎩羽返鄉的叛逆樂手（范逸臣）與駐台工作的日本公關女孩（田中千繪），導演魏 德聖必須很贊同與體恤鄉下小民那些充滿漏洞的生活調調。所謂充滿漏洞，像騎機車不戴安全頭盔，像與交警一言不合可以互練摔角，像旅館女侍會亂翻旅客私人物 件，像在教會彈鍵盤的可以是小孩（麥子飾），且彈奏的節拍隨自己之興可快可慢，像郵件送不完竟堆置在家裡；甚至加上男主人翁的媽媽（沛小嵐飾）是再嫁（且 嫁給有點黑道味道的），這種人生微有破碎的狀態，皆在小魏的鏡頭下呈現了教人笑淚兼施的感動情味。

范逸臣對人生太有要求，充滿太多的氣憤，於是活得太緊繃、太不快樂了。而他的團員，胡彈瞎彈亂出拍子，一副耍賴模樣，反而活得散漫又愉快。這便如同是北部文明社會與南部化外人生之某種對照下自然出現的揶揄。

能夠妙手偶得到這樣的情節，編導者本身便需天然具備這種「容許」的氣質。茂伯要鬧情緒，要也擔任台上一個樂手，他樂意容許。麥子隨她意思彈得慢吞吞的，他容 許。「夾子」小應暗戀機車行老闆娘佩甄，他容許。田中千繪在范逸臣家住一晚，輕手輕腳下樓梯，他媽媽瞧見了，笑了，導演讓這個媽媽也容許。

若有一件創作，可以帶著大家至一化外邊陲去犯一些不傷大雅的小錯，那麼這創作的欣賞者或參與者必定很踴躍，並且參加之後猶很感激。《海角七號》便是這樣的一件作品。

自 片頭范逸臣騎車離開台北，畫面進入野外，進到南部。接著遊覽車穿不過恆春城門，大車把茂伯的摩托車逼摔至田裡，范逸臣與民雄在路口吵架……等等教人視界一 新的電影鏡頭，便是本片討人歡心的因素；到了吃喜酒的那場戲，已是此諸多因素爆發的關鍵點，接著眾人此一撮彼一撮的醉臥在不同的海灘角落，便是《海角七 號》觀眾與戲中人一同派對的最佳時機，大夥如癡如醉，俗惱盡拋，享受的只有良夜，只有海風。

相對之下，大篇幅的日語念出之情書字幕與間插的輪船送別景，反而顯得與觀眾有些隔膜。甚至揣摩六十年前之布景往往沖淡掉片中眼下鄉土自然之本色。須知，在台灣新電影，「揣摩」是要十分小心的；復古與揣摩，往往比不上「直接呈現」來得打動人。（本文作者為作家）

延伸：

婆娑美麗的太平洋：令人不寒而慄的世運會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