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11月,我在倫敦IBBY兒童文學研討會上聽馬丁(Martin Salisbury)演說時,的確有耳目一新的感受,我很高興作為一位學者的馬汀,可以為兒文討論注入一股新的氣息,從視覺設計上來看待兒童繪本的圖畫表現,因此回校後立刻購買他這幾年有關童書插畫的作品。
馬丁自己具有豐富的童書插畫與媒體設計等經驗,因此他在介紹作者與作品時,在傳達其特點方面顯得更準確精鍊,讀者很容易在他的文字中——不管是他個人意見或是轉述創作者的話語——都能汲取到在創作與鑑賞不同立場、不同向度之間各種重要的聲音,甚是精練。作為想要瞭解視覺藝術、童書插畫的讀者來說,實為一本能從中練功精進的好書。
兒童繪本,在二十世紀崛起後,因全球化效應,更在二十一世紀初便迅速蓬勃的新文體。不只是因為它有比例甚高的視覺表現空間,降低了文字與文化隔閡的特性,還是因為「兒童」這個放諸四海皆準的給予人動力、遐想、希望的指稱對象。「兒童」這個名詞,在兒童繪本裡,代表多重耐人尋味的對位關係,包括成人創作者本身承載著自身過往的兒童性,與他成人後持續的創作力與想像力的血緣關係;也包過創作者在成年後反省或反雛自身童年脈絡之後,希望給下一代也就是未來兒童指標性的成長養分。因此,兒童這個詞,在這個文類中所扮演的角色,因為處在不同文化的同質與異質、成人與兒童、過去與未來之間被引用或投射,顯得特別弔詭。
也因為這樣,兒童繪本,不管是做為創作平台或是研究對象,都成為不斷累加可能性與挑戰性的對象物。正如馬丁在前言指出的,創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兒童」不僅是共同前提,也是共同目標。只是,話說回來,兒童是什麼?這問題不但是創作者首先碰到的,更是研究者的一項難題。
兒童性的定義,在不同時代不同空間,一直在變化。同樣是五歲的孩子,十年的前後差距,就能展現截然不同的視覺素養能力,孩子藉由不同的視覺素養力來理解世界,也因此展現出不同的兒童性。兒童性的加速改變,實在是因為大眾媒體的表現與對話模式不斷推陳出新的關係。不少國際專家,對於當今媒體高度操控人類思考模式的前提下,甚且發出童年消逝、童年已死的說法。從馬丁挑選的作品中,其「兒童性」本身所呈現的不確定、複雜、多元等特性,也從旁證明兒童繪本的創作者對於「兒童」一詞的疆界不斷擴充或模糊的事實。在大眾媒體優先考量「自由創意」與「求新求變」的情形下,定義兒童的最後防線,的確有不斷在退讓的跡象。
然而,單就視覺藝術,我們可以就其創意、新穎來衡量其作品表現。但是,若以兒童繪本來說,儘管兒童性於當代有劇變不定的傾向,它還是作品的關鍵。兒童與藝術兩大本質得並重,不該偏廢一邊。視覺敘述,不僅得跟文字敘述合作,並組構成獨立作品,對兒童還要具備真、善、美等正向的感染力,才會長存並受人肯定。例如本書介紹到的《緋紅樹》一書,陳志勇用強烈的視覺元素與語彙,來描繪與傳統不同的兒童形象,而表達了孩子也會有的黑暗情緒,其沈重誨暗的篇幅幾乎占滿了作品。要不是最後一頁扭轉乾坤、給了人向陽的重生力量,不管陳志勇先前有怎麼高超創意的表現手法,都不會使整個作品起死回生、有生命力、感動人。更別說,會有人願意拿毀滅性的作品給孩子讀了。
馬丁這本書,雖然著重於呈現視覺方面有創新表現的插畫家,但這不代表一些傳統的技法或畫家就不能有創新的作品出現,好兒童繪本,必須兼顧視覺藝術、文學藝術、兒童需要三大本質。因此,若創作者要避免僅限於跟自己內在兒童對話,和外在或大眾失去聯繫、成為小眾作品,而要嚴肅一些考慮兒童的需要的話,實在還需要多聽多看或找其他專書來研讀或思考。難能可貴的,在本書有限的篇幅中,馬丁從創作者的作品與創作者的話語中,兼併點出了創作童書插畫不得不注意的,例如本土與全球、風格與想法、美學與工具、自我與他人等創作時的關鍵議題。這些不僅對創作者,也給出版工作者、教養者、研究者、創作者,更具體的思考案例,如此在閱讀的網路裡,成人兒童才不會在種種主被動關係裡,失去了平衡。
本篇為《童書插畫新世界》推薦分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