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網路上眾聲喧嘩,卻也有凝聚的暖流。「228共筆書寫護台灣」是一個部落客發起的活動,由居住在全球各地台灣人一起參與秀出台灣愛的活動,我加入了,現在接了棒要開始跑了。
註:這是2006年2月在中時作家部落格的文章,2008年後整理舊文時到嘛蛙這裡再分享一陣子後,又因整理分類不小心關了起來也忘記它,直到2009年1月2日又看到它,才又把它挖出來。
三年前在倫敦,為了申請一個銀行帳號,花了四個月。等到可以了,碰到一個銀行員幫我操作,我因為打字很快,便建議他讓我自己在鍵盤上輸入資料。我在地址、國籍等欄都有找到「Taiwan」 的選項,讓我更加愉悅輕快一下就填完了,來自奈吉利亞銀行員笑說「妳打字真的很快」,我說我的工作是就是打字。他一欄一欄對照檢查,直到「國籍」那欄,他看到護照上不符合的名稱,說很抱歉,必須改掉。在他適當解釋之後,我看著他要將欄位改成另一個我陌生的名字的那剎那,一滴淚因為太痛不慎跌出了框。他沒看 到,我很快轉頭抹去。然後我深呼吸幾回鎮定之後,跟他說「你知道台灣這個地方嗎?」他很禮貌的說聽過,但不清楚它的歷史,他說他也沒接觸過台灣客戶。我說:「那麼,你介意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讓我跟你介紹一下嗎?」他說他很樂意聽。我簡單解釋了複雜的兩岸關係與不同的政治體系。他很耐心地聽,面色和悅,然 後我們一起把開帳戶的所有瑣事做完,大概五十分鐘久。銀行員在末了,禮貌地發表了一段短言,他說他接觸很多的大陸客戶,而我是他第一個台灣客戶。他說:「我必須要說,光是一個台灣客戶便足以讓我知道,台灣比大陸好。」他解釋了原因,因為我有禮貌、明理、謙虛、誠實......而這是讓他印象深刻的,他進一步表達 我心中那份沈痛的遺憾。
當然,他的感受是機率與個人解讀的問題,不能以字面論之。一兩個月後,我回到銀行,我訝異他竟然還記得我,他說「我當然記得你,是你讓我認識台灣的。」日後,每次我進銀行處理事情,他永遠待我和善。也幫我解決一些我個人不懂的小事,我很感激。
而那滴眼淚的痛,如果你願意想像:就像有個人在你面前,把你的戶口名簿或身份證上父母親一欄原本的名字抹去,換上一個從來不聞不問、沒照顧過甚且欺凌你的名字一樣。在那之前也出國好幾次,但從沒近距離感受,那是我第一次體驗那樣的撕裂,此後那痛-- 一個我說不出口的四字成語適切地形容了這樣的感受--就一直跟著我在各地跑了。
你們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我在倫敦的第一個住處,二房東是個大陸女孩,十六七歲。大陸很多這樣的年輕孩子早早就被送出來,我在倫敦碰到很多這樣的孩子,家裡有錢送他們出來,但他們因為過於年輕也只知道學點英文,生活便是打混沒目標。他們的年紀仍很需要同儕之愛,所以一天除了兩三個小時的英文課之外,成天都是跟大陸的朋友混在一起吃飯 打牌打電動。因此我家裡常有這樣的孩子來訪,我雖然會受到打擾但也多少和他們聊上幾句,雖不能說興趣但也把之間的異同當作學習。有一次,幾個男孩來,我剛好下樓煮飯,二房東介紹我們認識。一個平頭一身籃球裝、活力十足的男孩,一聽到「Arlene來自台灣」,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對著我眼睛睜大、面目拉長、宏亮說出「台灣!那我們要打你囉!」
那一年我們社區還發生一件事,一個大陸人被幾個社區的混混圍住要找麻煩,那個大陸人打了一通手機出去,不到五分鐘,一百多個大陸人出來,混混嚇跑了。
「你看你看四海、都有中國人」在二十一世紀成真。
面對那股無處不在的「團結」,你沒辦法對「台灣!那我們要打你囉!」這樣的挑釁找出一句有力的話回應。幾個月後,我不想當牆頭草,也不想寄籬過活,於是我搬家了。別誤會我是在挑撥情結。幾年前,我遇見一對大陸的兄妹,他們的名字很美,人如其名,哥哥叫白雲,妹妹叫白雪。我很喜歡他們,但後來和他們失去了聯繫,我一直想找他們。另外,我現在到倫敦,一定去叨擾一個大陸博士生,我很欣賞她為人做學問的風骨。是這些人,讓我對「大陸」兩字有所尊重。
人論好壞,不分國別族群。但愛鄉的認同,無法取代。
高中之前的我,被那時代政黨操弄的意識保護得好好的,是一朵不染塵自戀的蓮。南部風氣保守,也沒有什麼舊書攤可以找禁書,那蓮是病得自憐。直到我念私立的女高校,一個很奇怪的女校,一個羅馬人來蓋的學校,但我在那裡首次接觸佛學、首次被教唱曾是禁歌的「一隻鳥仔哮啾啾」、「阮若打開心內的窗」歌。那個音樂老師一頭白髮、談吐輕聲、氣質高雅,他只來代課數個月,上課時他沒多說什麼,只簡單交代歌曲的歷史。但在幾堂課之間,他用音樂為我開了一扇我從來不知道的窗。
大 學念了中國文學系,古典的聲韻小學訓詁是必修,我沒慧根唸得無味但就是讓他們都過了關。大二時,一門課是在大階梯教室裡上,那位老師總是在最低處,佝僂窩在鐵椅子上抱著一本不翻的書講課。一回,他談起一些台灣文學,他淡淡訴說一些被禁聲許久的故事。他自己也曾經受迫害,為了養家,不得不教授一些被接受的科 目。但他說,那些聲音從來沒有在他心裡消失過,他說很多人正蟄伏等著那時刻的到來。我不明白所謂的時刻為何?但我心熱了,那是第一次我感受到「台灣」,而不是「中國」。
那 時候在課堂上講這些,我還感覺得出來那老師的不自在。但他們沒有間斷,低調地灑了種子後就是繼續默默行路。後來,為了考藝研所,我唸了中國西方藝術史、美學史,又流浪了遠方。但這之後我認識一些藝術家,他們談的是陳澄波、李石樵、李梅樹等人,他們畫得是台灣的人與物;也認識一些原住民藝術家,作品傳得是自 己族人的精神。
有一群人,一直守護著台灣。
我當了記者後,那幾位老師成立了台灣第一間「台灣文學研究所」的消息終於傳來,我另一個男同事比我更熱血,搭著火車就下台南去採訪了;接著也看到他們爭取了十幾年的台南舊市府改建成「國家台灣文學館」的落成;以及「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228紀念館」等機構的成立,我心一次次發光。
有一群人,努力地讓我們更認識台灣。
蕞爾台灣啊!你孕育稻果餵養我們,你開花吟唱讓我們微笑,你被踩痛被罵疼,都是我們的最愛!因為一群人一直守護著你,我們才有機會更認識你。認識了你,再來?如果那是我能做的,就是要教我們的孩子,怎麼愛你。